玉水河出了白沙圩乡,进入笆篱乡,流经车田、金角山、寺冲、东风等村。
8月7日,笆篱乡人大主席吴红标带记者来到笆篱堡故址平原村柳家,正是高温时节,老人们在村巷的石板路上乘凉,手里摇着老蒲扇,那种悠游岁月的情态,(下转5版⑤)(上接1版⑤)跟这里一条条幽深的老巷、青灰的屋瓦、苍老的翘檐、乌黛的石礅如此协调,融为一体,难分彼此。
村民介绍,笆篱堡原有东、西、南、北四门,现只存东、北两门。记者从东门进去,眼前是一条直直的青石板铺就的巷道,石板衔嵌得十分规整,中间是大块方正石板,两边是长条石板,历经数百年风雨,形制格局依然。只是一些门窗老朽了,青石门槛磨损得魆魆生光,砖墙剥蚀得厉害,有的门额上长出不知名的蒿草,人走屋空,蛛丝儿挂满窗棂,透着一股清凉的带着霉味的潮风,好像是从遥远的历史那一端吹过来的。
《县志》载:“(明)英宗正统四年(1439),苗贼谭应贞、杜回子余党肆劫,设笆篱堡,调郴州千百户各一员,领军筑城防御。”此前,明洪武二十七年(1394),已设黄沙、栗源二堡。但匪患频延,两堡力量对付不过来,当地百姓不堪侵扰,派代表到京城投诉,皇帝下诏添建笆篱堡,三堡互为犄角,紧相呼应,防范效果就强多了。而且三堡的建筑规制也基本一样,城围长204丈,城内筑有衙舍、祠堂、庙宇、书楼;城东、城北筑有战楼;城周有巡逻道。笆篱堡主要担负防堵西山、莽山一带来袭的匪患。
平原村老支书柳维华告诉记者,该村开基公柳琼英是茶陵卫千户,与另一个名叫卞玺的千户率二百余人来笆篱筑城戍守。于是共有十三姓人在这一带安家立业。旧时地方防守部队,朝廷不关饷,安排屯田,经费由地方自筹。原堡内有柳家、卞家、李家、肖家,现只有柳家,其余三家迁移堡城外发展,柳家一族,至今已二十二代,繁衍5000多人。
堡城北门保存最为完好。记者来到这里,见一位年近九旬的老人坐在青石门槛上乘凉,她说,往年这里打过好多仗,死过好多人,还是今日的社会好。
明洪武时,有苗民谭应贞之乱;明崇祯时,有蓝、临矿民之乱;清顺治时,有李自成侄子李过“一只虎”败遁过境,杀戮甚惨;清康熙年间,吴三桂反复蹂躏,五年始定;清咸、同年间,有洪秀全、石达开多次过境,民死于锋刃者不可胜数。每次大动乱,笆篱堡都是重灾区,县志和族谱有太多的记载,这是一块渗透了鲜血的土地。
堡城与堡内柳氏宗祠都是省级文物保护单位,柳氏宗祠始建于明,道光五年(1825)重修,一开三进,中轴线上自东向西依次为门楼、中厅、后堂,占地面积648平方米,青砖墙、小青瓦、硬山顶,为砖木椽檩结构建筑。中厅有木栏,审理案子时人们只能在栏外旁听。城堡还作地方衙舍使用,这大概是明清湘南地方自治的一大特点。也因此,清嘉靖年间,湖广巡抚和当地里老分别赴京奏请在笆篱设县治,辖三堡,但未允。却可以想见,当时笆篱一带的繁盛景象。
从北门出来,进入一条土街,迤迤逦逦,街两边都是带曲尺型柜台的店铺,让人想到鲁迅笔下鲁镇街铺的格局。老支书柳维华说,这条街当年好热闹,有衡阳、邵阳的客商,有赣州、郴州的客商,有韶州、连州的客商。有布匹店、海货店、南杂百货店以及猪市、牛市、粥棚、饭馆、旅舍、茶楼,等等。如今大都不住人了,都改为大大小小的鞭炮作坊,红透一条土街。
土街上有一个“镇江祠”,这是洞庭君柳毅的祠庙。“柳毅传书”的故事,在这里又一次得到彰显,可见人们对柳姓族人侠义精神的推崇。老支书柳维华又说到柳姓历史上的唐代大文豪柳宗元,由柳宗元又说到笆篱堡柳琼英第十二代后裔柳嗣郢的种种故事,刀光剑影里,还有灿烂如霞的文脉传承。
柳嗣郢,字映台,乳名观赐,为县廪生,生于清乾隆五十九年(1795)。这位闻名三堡的才子,不只书读得好,文章写得好,更有一种民间诙谐智慧,变窘迫为嘻笑,化腐朽为神奇,为将慵常生活点染些妙趣,为平凡生命增添几许光亮和兴味。相传有一段“三句半”可以令人捧腹:县衙前有一口水井,水井边有一女子打水,吊绳连断几次,气得女子直哭,柳嗣郢路过,笑说道:“小姐本姓董,麻绳吊水桶,水起麻绳断,乒乓!”女子以为戏弄,大恼,转身进衙门告状,衙门大老爷记案由却不知“乒乓”二字写法,正沉吟间,柳嗣郢顺口道:“乒乓二字写,兵字两边扯,大老爷不知道,或者!”大老爷怒极,将柳嗣郢解往耒阳,在那里为官的舅舅闻讯来见外甥,这位舅舅是“独眼龙”,柳嗣郢痛哭拜道:“外甥充军到耒阳,见舅如见娘,两人同下泪,三行!”
原来,在极具幽默的柳才子那里,生活是可以如此戏剧化的!严酷的环境里,也有个性的自由伸展,也有生活的高妙艺术!
柳老支书还谈到另一种面对残酷生存状态的急智和机变。那是一位普通农妇柳陈氏,也是实有其人,至今当地人们仍津津乐道。她生于明万历三十一年(1604),殁于清康熙二十二年(1684)。事情发生在清顺治八年(1651),明副总兵曹志健统兵一万余人,由广西龙虎关潜至宜章笆篱堡,烧杀抢掠。堡内残剩军民躲进水楼,柳陈氏带着未成年的儿子柳扬祚、柳振祚也躲进了水楼,大儿子柳扬祚见水楼内不断有人自杀,死尸堆叠,也欲拔刀自杀,柳陈氏急夺其刀,说:“我今年四十多了,求死不易?我早想死了报答你们的父亲,但我一死,柳氏宗族里你们这一根脉就断灭了!我看这些乱烧乱杀的曹兵也不过是蝇门鼠辈,没有什么不可对付的。”她让大儿子柳扬祚换上曹兵衣服,又塞给他一些金子,让他用绳子牵了水楼里的家人和乡亲出去,就说这些人愿意投降活命,碰到当官的就给他些金子。曹兵果然上当,放过了他们,傍晚堡门洞开,这家人和村民就逃了出去……
柳陈氏在危机关头的机智勇敢代代传扬,《柳氏族谱》特为她立了《智妇传》。但县志和族谱里记载更多的是不畏牺牲、踔厉敢死的众多草根英雄。
清远笆江匪首陈金刚联合称架、潭源洞土匪进犯。笆篱堡民团头领范步云、刘成率堡内团勇与陈匪苦战于糍粑岭,敌我悬殊,团勇死三十人,伤九人,笆篱堡被攻破,陈匪大掠半月才走。笆篱堡民众立刻重组团勇,凡有田三亩者,派谷五斗,又招募了团勇一千多人,由张选明带领。这支经过严格训练的团勇,后来在援郴一战中大败何禄、陈金刚的匪兵,“夺玉印一颗,元帅木印数十颗,旗帜百余张,刵耳数百”。当时规矩,杀死匪兵以后,要将其耳朵割下来报功。
笆篱堡民众的勇毅和牺牲精神,更表现在一位普通石匠武运泽身上。《宜章县志》里《大事记》记载:清咸丰四年(1854),称架匪甘先打着洪秀全的旗帜率万人入侵笆篱堡境内,“乡兵二千人御之关坳上。甘部张两冀漫山塞野而来,乡兵败。石匠武运泽见事急,独立桥上,以大炮轰击,贼稍却,乡兵虽得撤退,亦死八十余人。贼衔恨运泽,追获杀之,碎其尸。”
笆篱堡军民一家,同仇敌忾,奋勇当先,都有视死如归的气概。
而在日常生活中,堡内融洽团结,重情重义,官亦兵,兵亦官,民亦勇,勇亦民,形成三堡文化中一种特有的亲和、互助、仁善之风。柳维华老支书谈到建堡初始与柳琼英、卞玺一起从茶陵卫来这里戍守的一位粮草官李十二公,地方钱粮主要由他征调,与附近百姓打交道多,此人极具人情味,且公正廉明,秋毫无犯,一切严格按乡规民约办事,又肯助人为乐,救人急难,因而在百姓中享有极高威信。他带病坚守岗位,骑马由关溪往回赶的路上,从马上摔下来,死在岱下胡家山上。坐骑回来报信,笆篱堡兵民闻讯纷纷赶到李十二公死事地方,见一片黑色蚂蚁已将其覆盖,于是就地安葬在那里。每年清明节,笆篱堡的人们还去祭扫,胡家村的人也去祭扫,他的坟墓保存完好。在堡内,人们特建了李十二公宗祠,宗祠门楼保存至今。
无论哪朝时政,亲民、爱民、清廉、务实的官德总是受人崇仰和敬重的。斯人远去,精神永存。
说到堡内的清廉文化,记者在老支书柳维华的家里正面墙上看到一副对联,这是老支书的父亲,一位曾被打成“右派”的老教师,特地送给当村支书的儿子的。对联是:“两袖清风不忮不求风愈正;一身正气三思三省气益清。”横批是:“真清第。”老支书从村会计到村主任到村支书,做了37年村干部,一直恪守父训,克勤克俭,坚守清白家风。他今年64岁了,仍种着4亩水田,还有不少旱土,坚持在种养上为村民做试验示范,被评为县里“科技示范户”。他说李十二公祠的那座门楼是他父亲牵头重修的,“李十二公祠”几个大字是他父亲的手笔。
600多年来,玉水河边的这座古堡积存了厚重的文化精神,随着寻堡的脚步,记者一定还会发现更多故事和人物,挖掘出更多湘南地方文化的内涵。
来源:
作者:谭贻笔 薛斌 谷志健
编辑:redcloud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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